Eidolon

垃圾站。
杂食动物,毫无节操。
坐拥北极点,有情喝风饱。

弃坑而逃常有,排列组合永恒。
cp冷上广寒宫,而且还不产出。

请勿关注。

剧情虽然越走越迷,可是看到这一幕,还是伤透我的心。

——我要你长命百岁,儿孙绕膝,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存档。

214782:

      
【You Never Know/永不知晓】
    
           
BGM:Rachael Lampa -《You Never Know》
     
        
嗒。嗒。嗒。

秒针走到第一百六十八下。

玻璃杯里的冰堆到半满,冷矿泉水兑伏特加。她把随身的旧锡壶掩回包里后,没有人看得出这杯剔透的液体已经具备相当的攻击性——不算什么养生的喝法,但人是习惯的动物。她的父亲年少时在北国行军,极寒冷时军用水壶装水只得半满,且需加酒,否则水壶便冻死。后来仗打完了,积习一生随身。她是最幼的女儿,自小在父亲的杯里喝水,从懂得吃饭起,就懂得饮酒。

水有一套特异的颜色,酒有另一套。水更接近天空,酒更接近钢铁。

五百下整。

窗外起大雾。城市的颜色比往常更加晕冷不实,灰调令人抑郁。空气通透度的欠缺使一切原本高光鲜明的几何建筑变得格外朦胧,这种朦胧与莫奈一路又不同,毕竟睡莲湖藻从不因色彩虚隔就显得影响呼吸。她在漫长的等待里三次看向汞色重影的落地玻璃橱窗,三次在头脑中浮现掷铁饼者一一砸碎它们的雄姿。一个黄衬衫男子停在橱窗前,定睛向内凝视,仿佛店内有什么奇景发生——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在观看他自己的倒影。他大概不知道这点自我欣赏已被别人收在眼底,是以面目没能矜持更多一会儿便忍不住咧开了嘴。食指飞快刮了刮上下几颗牙,然后他一夹胳膊,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她抿一口冰水,想:他的衬衣颜色很好,如同沉甸甸一把铬黄沉进亚麻油里。他龇牙的表情也有趣,框起来,像现代主义组画内的某一张。天然一派破破烂烂。

一千四百三十三。一半婆娑一半蝉。

斜后那一桌坐着三个半大孩子,两男一女,正在讨论某些流行电子产品的使用诀窍和对人工智能的无尽展望。他们语速极快的讨论着各国未来将出现在网络战中的秘密组织形态,内容似是而非又热情洋溢。面对任何一个议题都如数家珍,且绝没有哪一位会谦说自己对某些方面不甚在行——听起来像个用力过度的小闹剧——但谁也不能断言,这世界的另些可能就一定不启蒙在此时此间。

她甚至没有回头就可以断定他们的颜色。饱和度高且水分充足,嫩芭蕉和红樱桃,被雨洗透的幼琴榕。

两千一百七。转移逆转移。

右手那一台的男子轮廓瘦削,额颞鼻梁于黄昏映衬下别有一种惊人的光影之美,任何一位对绘画略有涉猎的朋友都不难意会那惊回转折将给炭笔笔尖带来何等的快慰。他一时转向角落,低声接了一个电话,言语模模糊糊飘来几个术语——她听见转移与逆转移,而不是媒体流行的移情和反移情,由此可见,他至少掌握着相当程度的专业心理学知识。

她眨了眨眼,为他在色库里专心裁剪妥一片大马士革钢作书签。

与绝大部分人不同,作为一个观察者,她从不使用大脑以外的记录工具。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构建坐标,颜色在其中起着关键作用。她的五感极度敏锐,远在不知潘通色号为何物的时候,她就能准确的复现动态的颜色。她有印象派大师的双眼,甚至不需要为那些颜色和轮廓额外命名,每个颜色就是一个涂片,每一个涂片就是一个世界——这也许起始是她童年时的视觉记忆游戏,或又与成长时林林总总的造型解构训练息息相关——事实上人人都是这样,一个极客和一个巫师的眼睛必定不尽相同。受过教育的父亲可以流畅的向人叙述新生儿的长相,对面不识自己姓名的祖母则只需要往襁褓中看上一眼。她是画家,她爱好暂时摒弃描述者的身份,全息的去观察人,从而能使画面一叶知秋。这方式绝类基本演绎法,来源却是她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一片叶子浮在水上,这件事儿从任何一个层面来看都不是孤立的。

四千秒。

她看见一个正披衣而起的年轻女子,却不自觉的想起另一个中年男人。因他们在相同的地方,即锁骨以下,胸骨面上,纹了大片花样繁复的纹身。彼时是在柏林那家著名的Bunyadi餐厅里,不难注意到他赤露时是如此别独出心裁,着衣后又顷刻泯然于大众。穿上衣服后每个人都正常了——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趋同且和平了起来。文明社会第一百万次重申,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一个东拼西凑的模仿秀舞台,满涨拥堵且极端饥饿,偏偏道貌岸然。恰似数亿蛤蜊开口,妄图振臂一呼,所得唯是泡沫呜嘟,自给的尚不能自足。

“张着渴唇的悬乳”。

思及这个意象她笑了,笑意来自一种机巧对仗的促狭,为着她随即想出另一半排比——“吐出怒茎的牝户”——前者像个情杀画面,唯隐去了刀刃与怨毒,或是地狱里执长柄勺喝不到嘴的一口热汤;后者,哈哈,那不就是象拔蚌!她于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毕加索,粉红和蓝,沉迷象征意味,一生画屌无数,对女人充满困惑。

她的笑容更大。

五千二百一十八。近了。近了。

又近了,很快就要结束。她将眼帘垂下,罩在柔润洁净的指甲上。她想:我也许有臆想层面的口欲期滞留症状,我在大脑里早已啃秃了我的十根手指。但现在它们好端端的在这里,漂漂亮亮的呈现出一种健康姿态,就像一群永不会被揭开面具的小魑魅——道林格雷的画像收藏在在堡垒深处,我的则在身体里,魔鬼与蛆虫每每嘶蠕时,我就微笑。这总比啃指甲强。世界一天保持着用眼过度的传统,我就有一天的安全。有谁会理会一个微笑少女的居心呢?多么无谓。

五千四百整。大幕落下。

一个钟头是三千六百秒,一个半钟头,五千四。她坐够了这些时间,她仁至义尽。

世界的光彩戛然而止,而后夜将恒久暗下去,白昼再也不会到来。她有第一等的聪明,足够把一切都爬梳的清清楚楚,甚至连维持海面脆弱的薄冰都不再令她难堪。她伸手摸索到她的手杖,曲竹柄,细致的缠着绒线。她站起身。她用手杖探路。她拧开门。复又从外面关上。

她的动作平稳,慎重,精准。

仿佛不是新盲之人。

治疗师坐在沙发里抬眼看表,一个半小时,分秒不差。膝盖上的记录一片空白,三个月,次次如此。

他起来,拉上窗帘,动作过猛。

室内顷刻一片漆黑。
      
      
-end-
      
    
_我算画了十几年画。前几天我告诉我妈我要写个故事,我妈从善如流问我是啥。我告诉她,我要写一个天赋奇高的画家骤然瞎了,身体康复后家人送她去看心理医生,三个月过去了,她不说一句话。

我妈听完吓坏了,问我怎么会想要写这么惨的故事。

我说因为我知道,这种宁为玉碎的决绝早已从我身上彻底的蜕去了。如果不写下来,终有一天,我会忘记它曾来过。

『E先生和Dr.W的同居生活』【15】

        
【15·来自芝麻墩儿的情欲启蒙】
        
过道里挂着组画,三张,小动物主题。

E家几乎没有空墙,他恋旧至极,几至不可理喻——他的走廊尽头上甚至有个石膏框子专门镶着六双穿破的旧鞋,每一双下面都用铅笔写着它彻底退役的时间和地点。近有十八盘,远有罗布泊,各各烂到触目惊心。

这组画W实在是看见过很多次、也注视过很多次了,但长久以来,只有这一回他确实看了进去。三张画皆小小的,亮灰调,很旖旎。第一张是小猫伸出粉爪勾破了白丝袜,图中躯壳几乎尽出画,线条蜿蜒,只余下一痕腰,一双腿。第二张是窗框区隔出的极远的地平线,大雪封蜡般旷寥沉静,色调极端细腻柔和。第三张是桌灯下一只胖橘猫特写,他熟睡在键盘上,四仰八叉,大大方方向全世界晾着自家一对儿毛蛋,很不见外。

E出门了。W上跑步机跑了一个小时,冲完澡穷极无聊,歪着给他发短信。

W:过道里的小猫画很可爱。

E:那当然。当年我们合伙出绘本,一共六十八张画,我连哭带嚎才弄回来这么一组,差点把后臀尖都赔出去。

W:……啥?

E:真是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画画那姑娘副业干纹身的,也不知道什么偏好,热衷纹白纸……我呢,不瞒你说,当年就是一张光洁闪亮的优质白纸啦。我踅摸她对我臀尖的执念基本类同雄性犬科动物平地撒尿划圈儿,但我真喜欢那组画,要不是后来阿妲出马,我都打算为艺术献身了。

W:阿妲这么管事儿?

E:阿妲是我的全部社交防线和七成谈判武器。

W:剩下三成呢?

E:剩下三成主要靠钱。

E追加:好啦我知道我本人屁用不顶,那么让我们彻底的转移一下话题吧!下一个!

W:绘本在哪儿?我想看。

E:我想想啊……这样,你进书房往左看,应该就在第五层第七格暖黄灰那一堆里,不是正数第六本就是倒数第八本。

W:你为什么不能把你自己出的书放在一起?

E:我的书柜是严格按照潘通色号排列的,别说把我的书列出来,就是把我敬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单拿出来,都不免要算作破坏我的系统。搞乱它,毋宁死。

W觉得他不可理喻,遂不再理他,起身去找书。

事实证明,虽然公关能力确有欠缺,但E的记性是真好。W很快找到那本书,绘本易读,五分钟他就又看到了那对儿熟悉的毛蛋。他往前倒了两页,看见小诗歌的标题,《来自芝麻墩儿的情欲启蒙》。

我是个巨人
睡在高耸的玩偶与棉花堆里
小猫围着我嗅了又嗅
她问我:夏天为什么滋长在你的腿间?

我笑
反问她:
两个月的小家伙
你知道什么是夏

她不服气了:
隔壁的芝麻墩儿(一只八岁大橘)
——那位诗猫
告诉她说

春天是妈妈的胸膛
秋天是妈妈的脊梁
冬天一半柔软,一半坚硬
你就是冬天

喝醉的冬天
地平恒有暴风雪
隐埋着绿
和跳舞的星

冬天的缝隙间常存着夏
芝麻墩儿言之凿凿,这毋庸置疑
小猫喵道:可我仍要来问你,冬天
夏天为什么滋长在你的腿间?

伤害我,以你最大的渴怀来伤害我。

我施你以暗箭,万望你亦施我以明枪。

还一点,是一点。

——『一句被吞掉的回复』

『E先生和Dr.W的同居生活』【14】

      
【14·如少年】
       
E久慕某高校教师食堂大名,好容易养好了脑袋,馋的浑身发痒,千方百计挤时间要去讲几堂课。他满屋里一逡巡,不知怎么突然感伤起W独处寂寞、老精空巢,于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非要撺掇W一起去。

W把书往脸上一盖,拒绝。

E把书摘下去,苦口婆心:别呀,哪怕你随便给讲个急救常识呢?你看啊,于生计言,给钱;于良心言,咱们出工出力,也不算白吃人家的米饭。

W抱着斗大的一册毛选左支右绌,一拒再拒。一推生疏,二道困乏,三编自己有演讲恐惧——呸,E才不听他的鬼话。

最终W实在不敌E死缠烂打之盛情,只得投降:这样吧,你去讲,我旁听,听完一起去蹭他们食堂。我积蓄尚可,不急赚钱;良心不痛,可以白吃。

E一拍大腿: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去迅速补个觉,下午三点开始上课,要不咱们午饭就别吃了攒着晚上一起吃?我跟你说,那学校食堂剁椒鱼肚和清汤狮子头做得好极了……

W刚想嘲笑他这份儿出息,突然寻思过味儿来:你这是早算计好等我的吧,我要是不答应呢?

E一拍屁股往卧室走,扬言道:蹭饭这么好的事儿,我就没想着你会不答应。

E下午果然准点起床,带着助理和W直奔该校传媒学院。助理车技了得,大约毕业自秋名山驾校,移山倒海,见缝插针,比当年W医院急诊科的老司机开得还猛。

一下车,乘客双双两腿发软,耳鸣如穿针。

E晕头转向的拍着助理的肩膀哀声说:我特么可再也不坐你车了,我刚才在车窗外看见了元始天尊和圣母玛利亚本人。

助理阴笑一声:呦,这话你一个月能说二十次,坐我车还帮你开天眼,你可得给我涨涨工资。再说你驾照终于考到手了?老板恭喜恭喜啊。

E气得甩手就走,嘟囔道:它硬是不过我能怎么办,哪壶不开提哪壶。

W固然也有点晕车想吐,但心如明镜,暗自评估:目前为止,焦虑症,发作性睡眠(疑似),交通恐惧,机械操作障碍,选择性声音敏感综合征……

心魔如此,与自己真是好一对难兄难弟。

E走在最前,背影秀挺,步履轻捷。穿行在大学中,他年轻得仍像少年,关节动作之间,甚至还糅合着一点不知稳重的跳跃。阳光浓烈的印上他的身体,脚下的阴影也浓烈的追随着他的步伐,他面容生动,眼神洁净,毫无防备,一任三界十方萦亘在他的周围,将他的鲜活与脆弱都催发得毫发毕现。

他并不比自己多出什么,不比任何人多出什么。

可是目之所及,他一路向前,一刻也没有停下。

【书架上的粉红豹双眼半闭】
    
『01』
   
请掐灭烟。因为尼古丁会刺激血管收缩,让人更冷。

你现在冷么?

我有一点。
    
『02』
  
当我因传记电影而对一个人产生兴趣时,我会为此充满愧疚——犹如我不是从他向世界打开的门进入他的房子,而是伙人聚众翻了他家的窗户。

华莱士说人们的眼中的瘾头有性感与不性感之分,所以人们宁信可心的谣言甚至希望真实亦俯首称臣。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他说的,因为我只看过电影,而《Infinite Jest》至今不出译本。

我们的注意力永恒错位。
  
『03』
  
我爱世上一切动人之处,可我怕我只爱动人。我不能自主的解释这种惭愧,它拒绝分析。我不知道问题在于动,在于爱,还是仅仅在于我这个人。

北岛说过,深夜碰杯,声如碎梦。

红楼梦说,梦幻泡影,泡影如真。

大多数时候,我失语且不智。沉默如积金,或我命定贫穷——但我总归要沉默的崩毁,总归如此。

既然砂岩刻佛,也都已消磨如髑髅。

所谓长久,都是幻觉。

“道理很简单,如果你从来都像屁股上的一根刺一样令所有人痛苦,你当然就会非常孤独,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这一点我相信连草履虫都会赞同。”

“那我要怎么办?”

“别伤害别人。别伤害你自己。别伤害任何人。”

“……这太难了。”

“是的,我知道。”

☞翻到某日与Ash聊《守望者》的几条记录

“我刚洗澡时候想起来一句话,忘了谁说的,说我为作为一个人而感到羞愧,我耻于往历史的耻辱柱上贴金,我要抠下来一小块耻辱。我觉得dc早年侧重现实主义的时候看起来和这个论点很像。”
(后来我想起来这人是布罗茨基)

“难过说明有触动,有触动是好创作,无论是什么。”

“超现实是一种对现实的提纯复现,通常人们用超现实表达荒诞或者无稽,但那不是超现实本来的意义。守望者的超现实是很勇猛而深刻的,它给出来一个最可怕的困境,从现实里提纯出最大的痛苦和抵抗,做出这种作品的人,单单是想想,我都为他们所感受到的世界而感到受伤,感到抱歉。太痛苦了。”

“我觉得这个片子给人一个最大的痛点就是,他对观者展示,人不是世界的中心,主角不是规律的中心。人在规律里何等渺小无意义。很多超英都给人一种暗示,就是一个人只要想做到,那么无论什么事,他总是做得到,但这个想法其实是很幼稚的。真实的困境往往是,吉尼斯憋气冠军也扛不住海啸。”

“……但后来时代和平,你老是这么苦大仇深没人想看,所以就越拍越轻喜剧了。”

“我最难过是看见罗夏死。罗夏其实最像标准意义的超英,永不妥协。但是他死了,死不是最让我难过的,最让我难过的是我认识到我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罗夏一定会死。因为即便是超英,那也不是罗夏那种超英的时代。”

“……这就是问题了。曼哈顿是这部片子里最大的力量,尚且被利用至此,被背叛至此,最可怕的是,如果我们周围,现实层面上真的出现这种世界大战性的对抗,我们连曼哈顿这样转移注意力的靶子都没有——这个片子真正的恐怖在于,你剔除超英,按着规律走,会发现一个最恶最崩坏的世界,而这其中最恐怖的事是,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即便还没有坏到这种地步,但也绝不能排除坏到这种地步的可能。”

“黑船不仅仅投射罗夏。最后你记不记得他说,我就是恐怖。它其实也投射曼哈顿和那个反派。

尤其是阿德里安。黑船里说‘他们要的是我的灵魂’。

我觉得阿德里安算不上反派。真正的反派是人性走向毁灭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全世界都有责任。阿德里安只是在用一种极为绝望而有效的方式力挽狂澜,所以曼哈顿说,我理解你。”

“黑船是浓缩的现实的恐惧。”

“现实世界是,你不能靠同情某一个而指责另一个,人在挣扎角力与不得不为里,很多时候谈不到对错。”

@Asherah

『E先生和Dr.W的同居生活』【13】

       
【13·三九天寒,肉蟹煲暖】
      
E下午出门时高高兴兴的跟W说他去领稿费,晚上放个假请W吃肉蟹煲;结果俩小时后W被民警一个电话呼到医院,接盘一个被包成印度阿三的房东同志。

E麻药劲儿过了,疼的舌头都不太利索。他跟W简述了一下,大意是他领了两笔稿费,没到家就散完了;不但没到家就散完了,还被人把手机给抢了;不但被人把手机给抢了,还让人把头给敲破了。

W把这几天的事串起来一寻思,内心压抑多年的封建迷信思想蠢蠢欲动,突然就很想翻翻黄历。

哈市民风颇仗义,伤人者当场就被热心群众摁住扭送派出所,助理阿妲回老家办事不在市里,E更不敢单独面对远在南国的亲妈。求告无门,遂一个电话喊来了青壮年拐棍一根,并轮椅一架。W硬着头皮把他从急诊室推出来,E费力的扭着包成阿三的脑袋,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还不忘交代他:千万别跟阿妲说啊,她会打残我的。

W多年战斗在死亡线上,寻常小病小痛于他早就入眼不入心。E被撞破了额角,看似惊悚,实际上清创治疗难度都很小。他既没有骨折,也没有大规模缝针,顶多再加上一个脑震荡。W看着护士给E打完破伤风,直接去领了一兜针线纱布酒精碘伏,一条龙服务在计划阶段已十分到位。

W:打不过你不会跑吗?再说你又不是伤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还能替你遮掩遮掩,这明晃晃一道口子开在头上。阿妲也不瞎,还用我告诉。

E缩缩脖子:事已至此,少挨一顿是一顿。

W:到底怎么回事。

E嘿嘿一低头:没事儿,你看也不严重嘛。

W认为他不老实:说实话。

E:真没事儿,没什么好说——呦呦呦您慢点儿推,那么高个台阶扽死我了……

W威胁他:我劝你赶紧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清楚了明儿换药我给你擦点儿碘伏就算,说不清楚信不信我用酒精再给你洗一遍脑袋。

E是特别惧疼,此时听他冷冰冰亮出这一招,后颈子皮不由得发紧:诶别别,我说我说——我说大博士,你怎么也曾经是个白衣天使吧,你为啥老把保卫生命的手术刀指向无辜的人民群众呢?

W哼出俩字:无麻。

E咽了一口口水,秒怂:其实真没什么……这事儿基本是个误会。怪就怪那劫道的小伙儿吧,他不了解我这人的徒手动抗能力——你说我这么识时务的人,我能为一手机和犯罪分子犯犟吗?当时呢,我从桥上下来,刚转到右边那个废弃的通道口就被截住了。他先是管我要钱,我把兜都掏出来给他看,确实是没钱。接着要手机。我好好跟他商量来着,我说你刀先收收,我看着怕;手机你想要拿走也成,但能不能把内存卡还给我,你留着没用,我补着也费劲——结果他不知道以为我要诈他还是怎的,气急败坏的一下就给我怼墙上了,当时血糊一脸,疼懵我了,他到底怎么给人摁住的我都没看见。

W想了想:你刚说把钱散了,是怎么散的?你该不是想了个什么招想骗人家,结果没跑及又给逮回来了吧。

E很不赞赏的回头嗤他:这是什么话,人跟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呢?你瞅我这浑身上下,就一件T恤一条裤子,连个外套都没有,我能怎么骗他?你当是跨界运毒还带走后门呢,那可是两沓子人民币!今天我确实是领了两包稿费,但没过桥就都给花了。这一上桥吧,桥头跪一个小姑娘,妈妈肝癌三期,小姑娘膝盖都跪坏了,新伤叠着旧伤,哭得那叫凄凉,我见不得这个,就捐了一份;桥尾有一大凉山援助募捐,旧衣服旧书什么都收,照片上那小孩鞋穿的掉着底,用铁丝捆着继续穿,你说那怎么能行,我就手又捐了一份。到被劫那会儿,别说钱了,我身上连个钢镚都没剩下。

W平静的推测:劫匪恐怕在桥上就看见你了。他可能不相信你有钱捐助,没钱免灾,所以以为你不老实,一时恼火,就把你给揍了。

然后他狠狠扽了轮椅一下子,在E的嚎叫声里切齿道:小时候你妈就没教过你什么叫财不露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吗!

E龇牙咧嘴的抱着头:没有,我妈就教过我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哎呦!你是天使你是天使!诶我说天使,你再帮我个忙呗。

W没好气:说。

E讪笑道:那个……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去住院部六楼把那个赵老太太的账结了,我回去就还你。

W关键时候还是很可靠的:行。你朋友?

E更不好意思了:不是,是抢、抢我那小伙儿他姥姥……

W简直气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E明显中气不足,但思路依然清楚:你别生气,先听我说。民警后来跟我讲,抢我的是个愣头青,长得人高马大的,其实才十七岁,也不是惯犯。你知道咱们这个一般抢劫行为的量刑标准呢,依法是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但因为他未满十八周岁,所以从轻发落。那小子在警察局开始憋着不愿意联系监护人,后来警察一吓唬他,怕了。交代说小时候他爸搞外遇把他妈弄成了精神病,没几年就去世了,他从小跟着姥姥长大。这两天时气不好,老太太生病住院,老年人身体弱,一处出问题处处出问题,医保再减,他也没地方弄剩下的钱,逼急了没办法才弄了把刀,第一宗生意就是抢的我,结果我身上还一毛钱都没有。抢手机吧,他又不是惯犯,不知道上哪儿销赃,一着急就推了我一把,这不,我头就这样了。

W没吭声。 他不吭声,E就总觉得心里没底,很怕他情绪会突然爆发,自己要再度挨打。终于到了医院大门前,W公事公办的让他先坐台阶上等着,自己去还轮椅,回来再接他。

E一时顾不得可能会被打,伸手揪住W的裤腿拼命交待他:住院部六楼啊,X科X病区XXX房赵老太啊,救人一命七级浮屠啊……

W回转身,神色里带着深深的迷惑,仿佛积年老兽医从马肚子里接生出了一头六脚猪。他蹲身与E平齐,问他:无端端搞成这样,你不生气吗?

E笑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生气又能怎么样?况且,如果今天这个事情一定要发生,与其发生在别人身上,还不如发生在我身上,至少我身边还有一帮见义勇为的邻居,和一个愿意接我回家,再替我垫上三千块钱救助不相干人的好朋友。这事儿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今天就会有三个人特别倒霉,被抢的,抢劫的,和那个躺在住院部的老太太。但现在你看,我们已经可以赚回一个。我见过太多满怀悲伤的人,知道人能在力所能及时真正挽回点什么,是件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W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E把眼睛垂下去,装作没有看到。

他接着说。

——其实怎么论呢。生活之事,大体上总是不如生存之事紧要。对最高要求是活下去的人,我靠着墙说话,再没事找事,也没有立场站在道德高地上去和人家谈人格。 一来呢我也是俗人,看见别人眼里一根刺看不见自己身后一车柴的事儿实在常见,刺人之短,回头省己,难免五十笑百之耻,想想就够;

二来人生多艰,所谓巷无才偷,仓廪食而知礼节。要说犯错,人人都会犯错,他犯了错,也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一个闲人,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了,但至少人家三九天睡矮檐的时候,我别再往外泼凉水,我觉得这是个最基本的同情心。像他家这个老太太,我不帮她,变相就等于放任她自生自灭,我既然有能力帮一把,为什么不帮一把。

再说,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留那么多钱能干什么。

E把话说完,不知怎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伸手推了W一把,催他:快去快去,回家就还你。

W起身朝他一摆手。

E十分惊喜:哎呦,不用还了?

W很严肃的说:钱就当是我给的,不用你还。但肉蟹煲这鸽子不能白放,你关紧得给我打个欠条。

『E先生和Dr.W的同居生活』【12】

         
【12·立锥之地】
     
本来一切都在变好。

至少表面如此。

症状发作的时候,W正提着搪瓷壶给铜钱草浇水。

崩溃来得毫无预兆,除却猛烈一如既往。一觉睡醒。一句话说完。一低头再一抬头。天突然就塌了。

风雷变色,刀山火海,灭顶而来。

W僵硬地放下壶。他无助的扫视四周——E不在,没有人在。

空荡荡。太空了,连一丝幻觉都没有发生。没有人在,一个人都没有。寂静突破了听觉的极限,突破了他能承受的极限,几乎将头颈脊梁都寸寸压碎。他捂紧心脏猛跑几步,一路擦撞着门框回卧室去翻找他的SSRIs药物。但来不及了。他握着药瓶跌坐在卧室地毯上,塑料被他攥得开裂变形。他的额头紧紧抵住床头柜,肩头被硬木棱角压出深痕,而他一无所知,只是一味往角落里紧靠。他浑身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紧张,无一处不在泌汗虚寒,瑟瑟发抖。

冷汗流进眼睛里,再和热泪一起涌出来。头颅和膝盖圈成假的怀抱,使呼吸困难,使气息腥甜,他的喉头痉挛着,仿佛随时都准备着再溢出或吞下一口淤血。

恐惧带来爆发性的耗费。W靠肾上腺素熬过了地狱里的两小时,最后心力交瘁、四肢冰冷的昏沉过去了。

醒来时仍蜷缩着,药片撒了一地。他浑身麻木如死,仿佛被噩梦截去了四肢。血是慢慢回来的,缓慢,带着剧烈的痹痛。痛意从臂膀过到手指,W咬牙在地上摸索了两把,终于还是放弃了。

他是医生,知道讳疾忌医何其愚蠢。可他再怎么握紧那药,甚至已然塞进嘴里,仍旧是咽不下去——用药物强行停止这悲痛是不道德的,是无情负义的。借药物的麻痹去面对她的消逝,虚伪平静得就像一切可以如岁月本身般揭过不提,他做不到。他失掉的是他毕生挚爱,全部归宿,而今碧落黄泉两不见——他焉敢不痛。

难受得抬不起头,他索性倾身把自己放倒在地板上。眼珠费力的转了转,他不着边际的想:我的酒要喝完了。

周身疼得抻也不是蜷也不是,筋骨悉索作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或者不幸中的不幸——成年人获得酒精,总归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年满十八周岁后,死于酒精中毒或者肝癌三期就迅速趋向合法。W脑中再次浮出这话,他面目冷静的看着店员将成箱成打的酒精搬进出租车后备箱以及后座。世界是无声的。里间某个店员松脱了手,一瓶威士忌狼狈的在他手里颠动几次,落地摔碎,酒液自破口一股一股涌出来。目睹全程的人皆发出哄笑,只有店长在骂人。人行道上一个条纹塑料袋飘飘悠悠的飞起来。对面有人在广告牌上的人脸上划了一刀,粉白的少女面孔从豁口处大剌剌卷起了边。远处路面上拉着一圈路障,隔离一辆横尸当地的电动车。虚假的尖鸣声刺透两耳之间。W别回脸,正看见隔壁店员两两闲聊,靠着门向那不幸方向指去。

他垂下双眼,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在这世界继续活下去。逃离的欲望如此剧烈。

不需任何专业评估,他也知道自己的创伤恢复做得太差了。他不能维护自己,不能珍视不同,不能不为存在和过往而满心抱歉。他活在断崖上,穷途末路,向前无桥梁,向下是深渊。

他只能在离开时虔诚的向后方诸酒瞥上一眼,心中祈祷:全靠你们了。

W就这么抱着各色酒瓶过了几天。

如此作践身体,是人就受不了。五脏翻涌,也并非前夜抱着马桶吐得交关这一个表征。W饮酒实在如受难,先是不停喝喝不醉,后是不停吐吐不完,且即便他已经吐到撑着马桶抬不起头的地步,要忘的事仍然一件也没能忘掉。真的,一件都没有,他亲自反复数过了。

一早当然是疼醒的,浑身战栗,冷汗敷身。尽管明知罪魁为何,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用手去依次按压腹部区域,细细自检了一趟——急性胃肠炎没跑。但确诊归确诊,疼痛绝不因为答对题目而告停。脏腑柔脆,金钟罩也练不到心肝脾胃。他侧卧着,用手肘紧压腹部,身上枝枝节节都在发寒阵痛,酸水一个劲的上涌,不一时涎液盈口,喉头如锁,他咬咬牙爬起来,头重脚轻的再次冲向洗手间。

一个星期后,E自塔里木盆地归来,进门时家中一切如常,只有空间里隐隐漂浮着些微酒气。W老僧入定般坐在电视前,见他回来,点了点头充作招呼。

E自己坐飞机的哆嗦劲儿还没下去,一眼瞥到W的脸色,顺口就问:睡得不好还是和人打架了?怎的这么憔悴,黑眼圈比饼还大。

W想了想:打架了。

E信以为真:怎么还真打架了?和谁打的啊?吃没吃亏?

W木然说:跟我自己。两败俱伤。

E挤到他面前的地毯上蹲下身子定睛一看,随即痛心疾首的捧住了W的脸:为啥呀?

W往后一靠,轻描淡写的挣脱了E的手掌,他的声音虚冷飘忽:我想让她带我走。

E听出他有些失智,但不知底里,不敢随便劝他,只得顺着话说:……那,她为什么不带你走?

W两眼恍惚,也许酒精真的伤害了神经。他摇摇头:她不会愿意的。其实那也未必不是好地方,人人都要去,但我知道,她不会想我这么早跟上她。她去的太早了,我用尽全力也抢不回她。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这一生太长了,我一个人过不好。

不需再探,E已经听出了大概。以W的念与力,所爱之人远走,他要去寻,崇山峻岭远洋深林,这世上哪里他不能去?只有一处他不能,因为死生亦大矣。

——那么这是他择地重来的原因吗?将半生为之不懈奋斗的一切都斩断,孤身流浪到这陌生城市,以为逃离了荆棘丛疼痛就会消弭,实际上内部的溃疡已经烂到治无可治。E不知道他失去了谁,也许是挚爱,也许是至亲,也许是骨中骨肉中肉,也许兼而有之。而无论如何,剧痛的消耗是如此切实,根本无法被掩饰。E蹲在当地自己理了理,只觉得千头万绪,无一处不指向惨然悲哀。他越想越替W伤心,不由得直直的发起愣来。

W已经颓了一个星期,此刻看见E也跟着发呆,突然感觉木了很久的心脏微微活泛了一点点。

心情再坏再哀凉,漠漠水田飞白鹭,白鹭总是美的。

因为无辜。

他抬手摸摸E的头顶:吃饭了没。

E点头又摇头:吃了,然后起飞二十分钟就吐了个底儿掉。

W叹气,侧身去摸手机:叫个粥喝吧,你想喝什么?

E啪的一把猛拍上W的手,仿佛说书人醒木一收,他抬高下巴充起好汉:兄弟且慢,这顿我请。

W两手往上一举投降:行,你请就你请——看你把我拍的。